Shall we Freedom

「我的朋友買了一幅畫，那幅畫有五呎寬、四呎高...」

「朋友的樣子是什麼？其實什麼都不是，朋友只是我塑造出來的形象，朋友就是我的ART。」

你們，是如何看待(塑造)你們的朋友呢？

沒看之前，《ART》我總不期然會想到大眾運輸工具〝MRT〞....

宣傳標題冠了個〝機智人性喜劇〞，我偶爾會錯看成機〝器〞人性喜劇XD

乍看這個劇名，我完全猜想不出來這部舞台劇在講的是什麼類型的故事，

是藝術，是價值觀？還是朋友之間對於藝術、生活價值甚至是友情的譏諷與辯證？

13年前由足以堪稱是台灣戲劇國寶的三大戲精：顧寶明、金士傑、李立群聯手演出法國劇作家 Yasmina Reza 編寫的舞台劇《ART》，堪稱劇場史上最難得組合之一。2016年果陀劇場盛邀曾國城、屈中恆、卜學亮三個好朋友合作，激動復刻了這曾獲得法國莫里哀戲劇獎、英國勞倫斯奧利佛戲劇獎與美國百老匯東尼獎最佳編劇的經典作品。

故事描述一名混得還不錯、又熱愛藝術的皮膚科醫師趙中傑，花了五百萬買下一幅Antrios現代主義的白色畫作。請注意，是「白色」的畫作！畫的底色是白色的，如果你很仔細看的話，會看到上面有一條很淺很細的「白色」線條。

敵視現代主義的孫亮群大笑地說這是狗屎，囂張又嘲諷的口吻激怒了老趙，二人鬧了個不歡而散。孫亮群跑去找彼此有20多年交情的好友錢國明傾訴，但牆頭草般的好人錢國明...說起來是相處隨和、遇到啥事都好好好的好好先生，但交朋友最怕就是交到這種人，因為他在這頭會跟著孫亮群大笑那幅Antrios的白色畫作真的是狗屎，但換到另一頭，他會仔仔細細(假裝乎？認真乎？)當著老趙的面讚嘆：「這幅畫其實很有什麼什麼耶！我感覺到了什麼...是一種...共振...」

排演助理胡晉置在【戲裡戲外看ART】文中提到：

「語言」正是現代自詡高級又富有文化素養的白令階級們彼此交戰用的「武裝」，這項武器用起來從不見血、亦不透骨，但摧毀的卻是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三個好朋友因為其中兩人保守與現代的藝術品味之爭，漸漸波及到看待彼此個性生活以及婚姻關係的不屑與衝撞，《ART》裡，視〝朋友就是他塑造出來的ART〞的孫亮群，忍受不了他用意念塑造出的老趙竟然會花五百萬買了一張白色的狗屎畫作，即使是以「講和」的姿態再次登門拜訪，仍掩飾不了內心那被好友叛離的憤恨感，忍不住三番兩次激怒對方。但趙中傑回擊孫亮群的語言挑釁，火力可是沒有絲毫削弱遲疑，從一開始孫亮群對那幅白色畫作的大笑，老趙就認定這個好朋友根本不相信他也有鑑賞藝術的能力，認為他只會故作清高地炫耀無人能懂的品味！兩人針鋒相對到最後，趙中傑甚至攻擊到了孫亮群的太太，說他一直以來其實非常厭惡孫夫人「討厭煙味的手勢」。

這時錢國明在哪兒呢？遲到了40分鐘的他，一進門自顧自又鉅細靡遺地描述了種種遲到的理由，(這一段曾國城一人分飾多角、一氣呵成獨白演出，實在相當精彩！是我印象最深刻的一段。) 眼見兩個老友正用最無情、最諷刺的口吻彼此砍殺得不可開交，想勸雙方各讓一步，沒想到兩邊都想協調的結果竟然讓每一句唇槍舌劍毫不留情地反撲回自己。孫亮群批評他不該為了文具批發的銷售工作(就是賣紙賣筆的...)迎娶家世好的未婚妻，這麼傷人的指控老趙這時居然同聲一氣地附議了，好像戰國合縱連橫的策略似，兩人齊齊把小錢模糊懦弱、沒有自我主張的性格放大到最高點，逼得小錢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傷心難消氣難平地走了。(當然後頭有再回來)

說這三個相熟20年的老朋友不了解彼此嗎？錯！正因為他們深知彼此最痛最無法忍耐的地雷開關在哪裡，被拿來攻擊用的「語言」武器，才會如此犀利精準地一擊必殺、正中要害！

老實說我一開始並沒有料到，《ART》會是一齣如此簡約(出場只有三個人)、嚴肅卻有深度的舞台喜劇。

它裡頭探討的「人性」、「友情」如此逼真寫實，在觀賞三位出色演員互尬演技的同時，我很難不去投射出我心中、我身邊所認識的趙中傑、錢國明和孫亮群。

「朋友的樣子是什麼？其實什麼都不是，朋友只是我塑造出來的形象，朋友就是我的ART。」

這話聽了當下讓我悚然一驚。

我們是不是常常站在自己的角度立場，用自己的思考邏輯與行為模式，覺得對方〝應該要這麼說〞或認定〝他不可能不這麼做〞？

朋友原本的樣子是什麼？他原本該有的樣子會不會都是我們〝以為〞出來的？

我也會是某某某心中〝以為〞的那個作品嗎？

錢國明在劇中有朗誦一段心靈課程王老師的筆記，

乍聽之下很有趣，很拗口，很有戲劇效果，箇中的道理雖淺猶深，

但仔細回味一下，其實別有一番耐人尋味的意涵在其中：

我之所以是我，因為我本來就是我，

你之所以是你，因為你本來就是你，

那麼我就是我，你就是你。

但如果反過來說，

我不是那個我，所以我是我，

你不是那個你，所以你是你，

所以我根本不是你認為的那個我，你也不是我認為的那個你。

很難得有一齣舞台劇作品，讓觀眾們嘻笑怒罵了130分鐘之後，還能讓人進一步思考友誼的價值，並投射自身對於朋友樣貌行徑的反省。

《ART》相當好看。

舞台的空間設計看似簡約，但整體道具布景的擺放(現代藝術的白色畫作、古典的寫實風景畫、隨性的字畫V.S.現代風格的沙發、一張後現代的椅子，一把明椅...)不僅代表了三個角色不同的品味，透過人物服裝的顏色搭配，每個角色鮮明獨特的性格幾乎也在台上躍然展現，容易產生對應聯想：大地色系保守有主見的孫亮群、紅色溫暖不得罪誰的好好先生錢國明，以及充滿優越自信走雅痞風的趙中傑...

至於充滿譏諷與智慧的對白就跟雙方你來我往的呼巴掌一樣，一巴接著一巴，分進合擊，環環相扣，毫無冷場，當然劇本本身的戲劇張力夠、台詞編寫得擲地有聲是有目共睹的(翻譯過來還要加進本地文化色彩，相當成功)，但卜學亮、曾國城、屈中恆三位票房與實力兼具的硬底子演員在台上力道相當、出色吸睛的表演，我覺得更是這齣舞台劇最成功且最令人拍案讚嘆的精彩藝術呈現！

13年前金士傑、顧寶明、李立群創造的輝煌精彩我無緣得見，

還好，13年後，我這次沒有錯過^^